小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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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黄咏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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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小姐妹》是青年作家黄咏梅的短篇小说集。她以细腻的笔触,描绘了都市中各种人物的日常生活,有头脑空空而渐趋觉醒的主妇,有孤独又清高的中年白领,也有失去孩子相依相伴的朋友,他们在小说中吃饭、喝茶、养花、游泳,甚至于杀价,将各自的人生悲欢隐藏在生活种种之后,一如我们的人生。

作者简介

黄咏梅,新晋鲁迅文学奖短篇小说奖得主。广西梧州人。毕业于广西师范大学中文系,文学硕士。《羊城晚报社》花地副刊部编辑。2002年开始小说创作。在《人民文学》、《花城》、《钟山》、《收获》、《十月》等杂志发表小说近百万字。作品收入多种选刊和年度小说选本,部分获奖。出版有小说《一本正经》、《把梦想喂肥》、《隐身登录》等。

试读

睡莲失眠

 

喝光最后一口咖啡,许戈在那套宽大的运动装和那条掐腰的连衣裙之间犹豫了一小会儿。最后,她套上了裙子,有点艰难地从后背拉上了拉链。这样,物管处的那个小张,就不会认为她是像往常遛狗时顺便过来领一下分类垃圾袋,或者来给门禁卡加磁。她不是顺便来,当然,她也不想用投诉这个词。

这件事的确不好处理。他们不是没看到那盏灯,不过没有一个人上楼劝那个女人关灯。

“那不是一盏路灯,起码一百瓦,就算隔着窗帘,都能照到我的枕头上。如果我掀开窗帘,看书都可以省电了。”已经一个多月,许戈被这些光闹得几乎神经衰弱,仿佛这些光是高分贝的噪音,挖掘机一般。失眠的时候,这些光又像一只放大镜,在许戈错综复杂的脑神经里翻来拣去,一忽而照见了很多往事,一忽而又延伸出了很多未来,许戈的夜晚就在记忆与妄想之间奔波,疲惫不堪。

许戈不懂得流程,光顾着说。小张在抽屉里摸来摸去,只找到一种表格,填好业主姓名、楼号等基本资料之后,剩一个大空格,上边打印着:投诉事由。小张就在那个大空格里记录许戈的话。她又不得不申明,自己并不是来投诉的,只是来让他们去做做那个女人的工作,让她关掉那盏灯。可是,他们这里只有这种表格。最后,许戈检查了一下小张的记录。那些歪歪扭扭的狗爬字,削弱了整件事的严肃性,还把她反复强调的“光污染”写成了“光乌染”。许戈捏着那张表,寻思是不是要找物业主管,她怀疑小张的能力,尽管他每次见到她都热情得像自己的弟弟。在业主签名那一栏,许戈犹豫了一下,签上自己的名字。

往回走的时候,许戈习惯性地绕进了“迷宫”。会所后面,有个比人高一头的小“丛林”,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扁柏隔出几条曲折小径,七拐八拐。“迷宫”,是朱险峰起的名字。刚搬进来那一阵,他们喜欢来“迷宫”散步,在这个相对隐秘的公众场合,接个吻,抱两分钟,扁柏树吐出来的植物气息对他们来说,具备了一点催情的刺激。“迷宫”又密又厚,隔壁小径传来一男一女讲话,看不见人影,只能听到声音。“不怕,整人的人最终都没有好下场。”“犯不着把自己搭进去啊,这种坏人不值得奉陪……”要是许戈有兴趣,她完全可以站在原地,把他们讲的事情听完整而不被发现,就像藏在厚厚的窗帘背后偷听。不过许戈没再听下去,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对人的秘密不再感兴趣,或者说害怕更为准确些。她快步走出“迷宫”,往小池塘去。

小池塘是人造的,在会所和公寓连接处,水深不过四五十厘米,里边养着锦鲤、乌龟、棍子鱼,最常见的是一群群小蝌蚪。总有小孩子被家长牵着,拿只小水桶,从这里捞蝌蚪回家,观察它们慢慢长出四肢,蹦蹦跳跳,之后又放回到这里,告诉孩子青蛙是有益的动物,要放生。许戈觉得这做法很有意思。小时候父亲也这样带她观察过小蝌蚪变青蛙,现在她长到了中年,几岁大的小孩子们还在接受这样的教育,好像蝌蚪是诠释成长的必修课,人长大了务必要成为一个“益人”。可是,稍微长大一点的人都会清楚,“益人”不是生长起来的,并不是蝌蚪变青蛙那回事。现在是盛夏,青蛙已经蹲在石头缝里捕捉猎物了,有时也趴到莲叶上吐舌头。翠绿的莲叶几乎铺满了整个池塘,中间错落着若干朵粉色的睡莲。正午,睡了一夜的莲花精神饱满,面迎烈日,争分夺秒沐浴这酷热的阳光。她到了这个年龄才逐渐能欣赏睡莲,认为所有的花其实都应该像睡莲一样,昼开夜合,收放有度,开时不疯狂,收时不贪恋。

许戈要看的是那朵米色的睡莲。它挨在假山一角,相比起其它花型,它略小,但不局促,每一瓣都张开到极致,像伸长着手臂要想得到一个拥抱。前天夜晚路过池塘许戈就发现了它。所有睡莲都闭门睡觉了,独剩它还没合拢,月光照在花瓣上,比在太阳下更为耀眼。许戈站在池塘边看了许久,等第二天上午再过来看,发现它混在那些盛开的花中间,没事人一样,开得照样精神,看不出一点失眠的萎靡。

连续两天,许戈都来看这朵失眠的睡莲。迈过砌在池塘边那几块不规则的石头,近距离地看它。因为这个秘密,她觉得它也认识她了,在水中朝她点点头。

那张投诉表也不是没起到作用。入夜,对面阳台那盏奇葩灯开了之后,关了一次,约摸凌晨一点,又亮了起来。许戈当时正要进入睡眠状态,一阵强光扑到她的眼皮上,好像谁在窗帘外搭起了一个舞台,准备鸣锣唱戏。她尽力闭着眼睛,想死死抓住那一抹刚刚降临的睡意,但是睡眠已经趋着光飞走了。她沮丧地爬起来,索性把窗帘拉开,跟那盏灯对视。

是一盏戴着帽子的圆形落地灯,要不是被临时牵到阳台上,它应该站在沙发的一个角落,被拗成一个优美的弧度,散发着温柔的黄光,它应该照在沙发上跷着二郎腿翻休闲杂志的人头上,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照着空洞的黑暗。许戈的客厅里也有那样的一盏灯。朱险峰坐在沙发上,抱着吉他,客厅便只开那盏落地灯。他的吉他弹得不错,《five hundred miles》,忧伤正好跟头顶的灯光般配,淡淡的。一度,许戈以为他们的婚姻就会这样,偶尔关掉灯,弹弹吉他,对酌一杯红酒,到老了也还可以做这样的事。离婚之后,那盏灯就成了摆设,也没什么理由打开它,她看书会坐到书房的桌子前,正对沙发那面墙上挂着电视机,许戈根本找不到遥控器。倒是每次扫地的时候,她会仔细地将那灯的底座挪开,清理下边的灰尘。

对面那盏落地灯肯定换过灯泡,不是原配,LED灯白得扎眼,灯罩又将光全都拢聚在一起,许戈能看清楚几乎要伸进阳台的几簇合欢树的枝叶,风吹过,影子就在墙上晃动,因为失去日照而收敛起来的合欢树叶,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因为这强烈的灯光,本来从阳台那里能看进去的餐厅一角,陷入了一片阴影里。很多次她看到过那女人坐在餐桌一侧,有时吃饭,有时就那么坐着。再往前一些日子,她还看到过那个男人,板寸头,肩膀很平。吃饭的时候,男人话比女人多。后来,两人一起吃饭的场景许戈不再望得见了。

灯是从什么时候亮起来的?是许戈生日那天,周六。早上起床之后她窝在阳台的藤椅上发呆,她还没想好今天该怎么过,她更倾向于就这样掩耳盗铃,装作什么也不是地过掉。没有孩子的人是没有年龄感的。这一点她和朱险峰的感受一致,所以过去他们在一起的每个生日,几乎没什么仪式,无非到饭馆吃个饭,去商场买个礼物,大不了晚上他为她弹几首曲子,如果非说要有个类似切蛋糕那样的固定动作,大概在那晚必定会做爱算是一种吧。

女人坐在一楼绿化带那张长椅上,淡红色的合欢花落了一地,铺在她的脚边。这画面其实是很诗意的。不时地,会有一些女人,穿着袈裟一样空荡的棉麻裙子,坐在这棵树下摆拍。许戈时常在微信里看到类似的照片,下边的评论免不了有人用到“文艺”这个词。不过女人坐在那里一点都不“文艺”,随随便便穿着一件阔阔的黑T恤,一条瘦瘦的黑裤子,脚上蹬着一双天蓝色的塑料拖鞋,垂头坐在那里,像是从家里赌气跑下楼的。

许戈很快发现她其实是在哭。没哭出声,只是不时地去抹脸,手的频率越来越密集。她看起来还年轻,估计三十岁左右,基于她因为吵架或者什么原因会跑到外边哭泣,许戈认为她有可能更年轻一些,二十几岁?

在阳台坐了一会儿,许戈回房间给自己泡了一杯红茶,打开电脑收到了她的责编的邮件。自从上一本写职场的小说改编了电视剧,责编就一直盯着她,这次希望她能写一本言情小说。“相信一定会大卖,根据我们营销部的大数据来看,目前言情小说的市场份额还是蛮大的,许老师您出手不凡,我和我们社长都万分期待您的言情小说。”许戈毫不犹豫地回复了过去:

抱歉,我没有写这类小说的打算,对于一个离婚女人来说,我对那东西更多的是怨言。我想你们找错人了,呵呵。

她甚至都不想把“爱情”两个字敲出来。有那么一段时间,跟这两个字相关的行为,例如看到有人当街接吻或拥抱,她会感到讨厌,看到手挽手说笑着走路的夫妻,她会从心里发出一声冷笑,有时这冷笑还从鼻孔里哼出了声音。她再也感觉不到夜的甜蜜。朱险峰像躲避瘟疫一样离开她和大班,留给她最后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罪人,根本没有办法将他和从前他们一起做过的可以称之为爱情的事联系起来。

惦记着那个哭泣的女人,许戈端着红茶又坐回到阳台。女人还在,不哭了,一动不动地坐着。许戈拿起阅读器,继续读耶茨那本《十一种孤独》,翻几屏,从栏杆的缝隙里瞄一眼楼下。许戈似乎对伤心事更能共情,她愿意默默陪她一会儿。

太阳从树的那端渐渐挪到了女人的身上,大概是温度升高使她感受到了时间,她撑直腰,站起来,慢吞吞地上楼。三楼,在楼道窗户,女人的身影分别出现了两次才消失。

之后陆续有人按响对面单元的门禁。来了不少人,都停留在三楼的楼道。后来,那栋楼的电子门索性被人不知从什么地方找来一块大石头压住,敞开着,好像即将要搬运什么大件家具一样。

搬出来的是一个大相框。由一个满头白发的男人抱在手上,那女人扶在相框的另一端。他们后边跟着一群人,显然跟刚才陆续上楼的是同一拨。相框里的黑白照片放得很大,吓了许戈一跳。板寸头,圆脸,很喜庆的模样,拍照时刻意收敛了笑容。

傍晚,许戈带大班出门遛。大班嗅着扣扣屁股的时候,扣扣妈就开始讲,五栋三○二的那家男人在高速路上车祸撞死了,今天出殡。许戈脑子里立刻出现那张巨大的黑白免冠照片,板寸头,算起来今天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过他的脸。“还没上车,在小区门口就差点打起来了。女方的爸爸不知道跟谁打电话,小声说了一嘴,说幸亏当时女儿没在那车上,男方那边人听到了……按说这想法也没错,但怎么能说出口呢,是应该烂在肚子里的秘密啊……”如果她们没牵狗,在马路上碰到,许戈通常只会跟她点一下头就走开。

许戈强制地把大班拉开了。她不明白为什么每次遇见扣扣,都是大班死皮赖脸喘着粗气去嗅人家的屁股。两只狗相互嗅屁股,辨认味道,等同于陌生人见面交换名片。不过它们可不是陌生狗。大班的主动热情总会让许戈感到受伤害,人们往往会将它跟自己的处境联系起来——她肯定跟大班一样孤独,迫切需要友谊,以及爱情。可是说真的,一个人生活,许戈并没感到有多么孤独。母亲之前经常催促她再找个人结婚。

“我不想再结婚啦。我有大班陪就可以了。”她总是这么应付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