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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往何处去?——谈林湄小说《天望》的个体归属思想
                                                                   
       如果从主题方面对小说作一个仅止于观察(不作价值判断)的分类,我们可以这样来进行:满足于描写表层现实生活的作品、止步于揭示人类困境的作品和致力于灵魂归属的作品。荷兰华文女作家林湄的近作《天望》属于第三类。“天望”即“天人相望”之义,正如题名所示,这部耗费作者十年心力的作品充满哲思,带着浓厚的宗教救赎情怀。小说男主人公弗来得出身于清教徒世家,立志做个传道人。在经历了许多磨难之后,终于因爱得救,过上了平安的生活。
       这不是一部专注于故事的作品,作为小说,它甚至没有对故事性表示出应有的重视,凝聚文本的不是曲折离奇的故事,而是一个关于人生意义与人生选择的问题——你(个体)往何处去?围绕这个问题,小说描摹了欧洲某国的现代生活图景,这里面有汉学家麦古思和心理医生卡亚川流不息的性体验,有罗明华与依理克朝升夕落的经济史,有花光遗产拿福利金过日子无所事事的浪子比利,有以婚姻为跳板的华人移民赵虹、阿彩、翠芯、微云,有躲在城市阴暗角落榨取非法移民血汗的地下厂商,有以抢劫、收保险费为生的华裔无业移民,有招摇撞骗的留学生,有仇视移民、砸难民登记处的青年……在这纷扰、迷乱的现代生活图景中,有一个堂吉诃德似的人物——放弃安定优裕的物质生活,奔走于现代都市之中,立志传道的弗来得。在小说里,这二者处于清晰的对峙之中。一边拥有广大的人群和恶魔似的力量,一边则只有弗来得单枪匹马,这种差距在量上是压倒性的。小说让二者对立呈现,造成了文本的戏剧性,并且,这种戏剧性还是古典式的以矛盾的一方受到绝对打击为解决方式:这个巨大的差距使得作为个体的弗来得在世俗领域里显得荒唐可笑,并且由于他的居然敢于向对方挑战(揭发地下工厂、劝导浪子回头、在难民登记所做义工……),因此,个体肉身存在的弗来得遭到了种种打击:抢劫,暴力伤害(瘸腿,失明)……更为致命的是来自弗来得的胞兄依理克(二人系双胞胎,依理克早出生五分钟)的伤害:拆除故乡那个弗来得从小就在其中参拜主的小教堂。这打击使得弗来得沉入弥留状态,成为一具只会呼吸的躯体。
       然而,最终胜利的却是弗来得,并且,这胜利不是阿Q式的精神胜利,而是最现实的胜利。作者以叙述本身展示了这胜利的必然性。在文本中,罗明华由贫而富,又由富而贫,用了两页的篇幅,微云的算命馆开张兴盛到被迫关闭也只有一小节,而依理克由拥有跨国公司到破产根本没有得到正面集中的描写,抢劫他人的竹竿(华人)因内讧丢了性命也只在寥寥数语之间。另一方面,比利以大量的时间阅读报刊、杂志、网络上的各种新闻,而这些新闻的所有价值就是在他转述给一些无事可做的老人的时候换得的一杯咖啡;麦古思和卡亚各自拥有随时来去的性伙伴,然而快感持续的时间只能以秒计……这是一条有着最多心计而却最少善意的路,路上行走着熙熙攘攘的人们,这路上没有任何稳定、持续的东西,一切都在消逝,一切都在变化,这变化带来的是强烈的虚无感或者说无常感。在这里,个体找不到任何安身立命的根基,在这里,个体非但抓不到任何东西,反而被物牢牢地抓住,其结局只能是沦陷,而不可能是积累与发展。
       与上述的迷乱、变动相对,弗来得却始终是清晰、稳定的。这突出表现在他对自己人生的选择与坚持上。弗来得是庄园主马里若士的孙子,祖父去世后继承了一大笔遗产,在一个金钱至上的时代里,完全可以受人尊敬地平安度过一生,可他却选择了一条艰难的、到处招人不解甚至讥讽、打击的传道之路,这绝非一时心血来潮,更非哗众取宠,这选择基于他对自己内心深处与生俱来的感伤的清晰把握:
……我从小就有一种特殊的情感和意念,即生命里有生俱来的感伤。开始的时候,我不知道它是怎么一回事,是什么,后来慢慢意识到,它是一种虚无感。世界上很多东西都引不起我的兴趣,尤其看到父母亲生前的照片,想到他们如今已是一抔尘土,我就会问自己,人是什么?我是谁?但问号没有解决任何问题和困恼。我不缺衣食住行,现在也没有战争,但我内心总是觉得不满足不快乐。后来,我在恩尔的故事里找到依附,她的真诚令我敬仰,故事里的人物令我好奇、给我安慰,从此,心灵似乎有了落脚点,从忧郁孤独,转到“有信、有爱、有望”的人生里……(第十章 我希望你找到金羊毛——钱啊钱)
       由于这选择完全出自弗来得的本心,(尽管它受到祖父与W牧师的影响),因而它是完全自由的,是具有扎实根基的自我筹划。另外,我们还注意到,弗来得在做出决定前还对它做了充分的论证,分别与胞兄依理克、叔公保罗以及W牧师进行过长谈。惟其选择的自由与慎重,才有行动的笃实与坚定。在传道过程中,弗来得受到过嘲笑,遭遇过抢劫,也遇到过暴力伤害,更有甚者,其妻微云因居无定所,感受不到家的现实而与留学生老陆有了一夜情,并生下撒母耳,导致二人分居。然而,弗来得一直走在通往天国的正途上,一切的喧嚣均成为养育他属灵生命的试探。由于他从一开始就致力于常在,因而他的所有行为都得到了有效的累积,最终得到教友罗明华的尊重、海伦的青睐,感化了比利,赢得了妻子的爱与支持,获得了真平安。
     如果说上述两种选择面对的是共同的现实,即以虚无为内核的现代(后现代)病的话,小说的另一个主题——弗来得与微云的婚恋生活则是在一个更为宏大的背景上展开的。刚刚过去的20世纪是一个让人难忘的世纪,这难忘不仅因为两次人类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战争,也因为跨国经济和大规模的移民改变了人类文明的旧有分布状况。正是在20世纪,原本陌生、处于不同价值体系的人们开始更经常和更紧密地接触,千百年来习以为常的生活方式和各自为政的日常实践因为这种接触受到了挑战,文化的差异使人们来到了不同的选择面前。
     《天望》汇集了两种深具影响力的人类文化:基督教文化与儒家文化(中国文化),弗来得是个虔诚的基督徒,一心要“赢得天国的大奖”,微云则是一个典型的中国女子,现实、温驯、依附性强。在文本中,两种文化相交于二人的婚恋:小说开篇于二人的新婚之夜,结束于二人复合后平静美好的生活,因此文化冲突集中表现为婚变观的冲突。在微云(中国文化/儒家文化)那里,最高的价值是现实生活,婚姻、爱情皆在此之下,为它提供服务,因此,她移民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找个当地人嫁了,并且,小心地掩饰自我的感情状态以维持她的婚姻:
     翌日,男人的话又多了起来,盯着她的眼睛问,“告诉我,你跟我,你幸福吗?”
她被问的怔住了,因为她还没有想到这个问题。……她想了想,觉得对方肯定喜欢听好话,便脱口而出“幸福!”。(第十章 我希望你找到金羊毛——钱啊钱)
       在这里,出于某种利益揣摩他人的心理并有意迎合是我们熟悉的中国文化心态。在他们的婚姻生活中,微云一直以这种方式和弗来得相处,极少提要求,偶尔提了也并不坚持,当然不提要求不等于没有要求,她只是在等弗来得来发现她的需要。但是,对中国夫妻来说自然得如同呼吸一样的方式在弗来得那里却行不通,他相信她的语言与微笑,并不过多地探索。由于未能实现有效沟通,他们的婚姻触了礁:由于文化差异,微云无法找到内心归属,轻率委身老陆,生下撒母耳导致夫妻分居。
      然而,分居只是文化冲突的开始。微云由于自惭,离开弗来得自己讨生活,开了一家相馆,却由于流浪的非法华人移民强收保护费而被迫关闭。这时她回来找弗来得要求复合:
  “……如果你能够原谅我……我想……回来……我愿意下半生好好地报答你……”
      “你不是为了爱情而来吧?”弗来得嘿嘿地笑了几声,再一字一板地接着说,“爱情这东西,只要你寻找就会得着,何况,你的条件不错嘛,我敢保证,一旦你尝到了新的婚姻爱情滋味,就不会再需要我了,或很快地忘记我,事实不正是这样吗?”
      “没有一个人像你这样真心待我。”
     “我并没有要求你回报什么。”
     “不是这个问题。”
     “那又是为了什么?”
    “就我一人……回来,撒母尔可寄养别处。以后,我将服从你,你的工作、爱好、交际、电话、书信,我都不再干预,你也可以有情人,这样,你的心理就平衡了。”(第四十九章 重逢——是喜还是忧)
        这是一个意味深长的会面,回来的微云没有展示出任何独立性,仍然是一个我们熟悉的中国文化中的依附型的女子,婚姻作为一种事实,与爱情、理想甚至独立、尊严均无关联。如果弗来得接受她,他就有了一个奴隶,而她也有了吃穿住。在微云看来,这样的条件弗来得一定会接受,毕竟,这个男人曾经那么深情地对她唱过情歌,不但用语言还用行动表示过对她的爱,然而“……她真的没想到,善良的让人打了都不叫痛的丈夫,坚硬起来,竟如此的令人吃惊和害怕。”1〕这里面有着深刻的源自文化的误解:当弗来得说“有八种行为可以说明女子的德性,这就是温雅、自知、体贴、勤劳、俭朴、相信丈夫、言行分寸、容忍,我的夫人全部具备了”的时候,微云以为弗来得爱的是她的毫无自我的驯服,而实际上他是把她当作一个独立的、具有基督徒美德的女人来爱的。因此,恰恰是微云的卑躬屈膝的复合表达,让弗来得认识了真正的微云,因而尽管“你不在——日子显得好漫长”,他还是拒绝了她的复合请求。
       然而这部小说并不是表现文化冲突的,文化冲突只是一个被给予了足够关注的现实,基于这个现实,作家想要解决的是个体灵魂的归属问题,不同的文化在这里更多的意味着不同的选择,不同的视角。《天望》共五篇,分别是“水——漂流”、“土——尘缘”、“火——地火”、“金——锤炼”、“木——复活”,这是一个中西合璧的宏大框架,它显示了作者融合不同文化的精心设计。在文本中,弗来得作为一个纯粹的基督徒,没有一点现实的东西,这种不现实和中国道家文化中的清静无为状态不一样,它不是强调自身的融入自然,变成自然的一部分,而是以最积极的态度介入现实生活,同时却又不关注任何现实的既得利益,全部渴望都在于灵魂的得救。因为他干涉现实却又无视世俗的价值,所以他的肉身必然受到种种打击,而理解他的人还必然地从精神上对他进行攻击,只要他妨碍了他们的既得利益。因此,弗来得进入弥留状态是必然的。另一方面,微云由于文化的原因又过于关注现实,并且无论思想还是行动独立性都不够,尚未建立起独立人格。显然个体无论把自我归入哪一个单纯的文化都不可取,合基督教文化的关注灵魂与儒家文化的关注现实于一体才是作者给出的答案。在小说中,林湄以一个浪漫主义的情节表现了她对文化融合的乐观:微云以吻唤醒了昏睡的弗来得。这里的微云是融合了中西两种文化的具有独立人格的个体,她有自己对于民主的理解与行动(参加反君主组织,游行,发表演讲),更有了爱他人的能力。弗来得在这个微云的一吻之下复活了。
      但是《天望》的深刻之处在于林湄并非简单的把两种文化拼凑在一起,而是以一个更高、更普遍的信念——爱——把两种文化凝聚在一起。《天望》有两条题词,均来自《圣经·新约》,一条是“你们的心如何,你们并不知道”(《路加福音》九章五十五节),另一条是“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惠,爱是不嫉妒、不自夸、不张狂、不作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爱是永不止息的……”(《哥林多前书》十三章四节)这两条题词揭示了一个连续的思路,一个完整的方案:现代人迷失了自己,陷在堕落的罪里,只有爱才能拯救世人。微云最初是没有能力给出那种点燃他人生命的爱的,她对老陆的感情只是一种儿童式的依恋,一份对母体文化的亲近。弗来得以纯粹的基督之爱唤醒了她的爱的能力,而她的爱成了他的道路的最佳见证。
       早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丹尼尔·贝尔在他的名作《资本主义文化矛盾》一书中就指出“现代主义的真正问题是信仰问题。用不时兴的语言来说,它就是一种精神危机。”[2]并进一步预言,“西方社会将重新向着某种宗教观念回归。”3〕林湄以基督之爱作为个体真正的归属,正是回应了这个睿智的预言。
 
                                                                                               本文发表于04年6月份《世界华文文学研究》


1〕见《天望》第五十章:她在波涛里——寻找女人的坐标
  [2] 《资本主义文化矛盾》第74页,丹尼尔·贝尔著,赵一凡、蒲隆、任晓晋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89年5月第一版。
3〕 同上第75页。
作者:王芳           
 日期:2004-09-08 15:2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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