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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凤凰涅盘时
        有一种说法是,中国最艰难的人是农民,农民中最艰难的人是妇女。多年来,我就特别希望能有一个机会,深入乡村,去了解一下当代农村妇女的社会地位以及她们的文化程度、婚姻形式、生活情绪和日常习性,还包括乡村女童受教育的情况。但因我从未下过乡,几无农村生活经验,又怕人家拿你当客,交谈很难深入。所以这件事,就一直悬挂在心,却也一直没能做成。带着这样的心情,我读到了吴治平写的《中国乡村妇女生活调查》,可谓喜出望外。这份调查根扎于湖北随州,从一个区域的乡村妇女们所参与的社会改革,所经历的自我人生,所面对的婚姻生活,林林总总,涵盖广阔,令我们从中看到了无数农村妇女最为真实的面貌。
 
  今天的农村正历经着千载未遇的巨变。它与我们曾经从文学作品中所认识的乡村生活以及他们的处世观念已然完全不同。当青壮男性放弃种田跑进城市打工赚钱,使妇女成为农田的强劳力;当市场经济渗透到乡村,土地可以承包转包、农产品可以自主经营;当交通和通讯的发达、城市生活铺陈在眼前,形成巨大的诱惑;当教育和文化的普及、妇女自我意识的觉醒;当乡村妇女干部成为领导者一员,与男性干部同行共事;当选举制出现在每一个村子,妇女开始参与竞选;当社会性意识开放,丈夫有了外遇,忍耐还是离异;当化妆品、胸罩、卫生巾走进乡村,妇女们的胆怯和骚动;以及妇女们面对乡村风水、习俗、禁忌、信仰、宗教等等所持有的态度。诸如此类,吴治平女士皆以客观详细并且感性温和的笔触,悉数写入她的调查之中。让我们透过随州这个小小的视角,几乎就能看到中国农村妇女所面对的生活,以及她们的压力和勇气,困惑和觉醒,当然还有她们的悲伤和无奈。
 
  吴治平女士原是湖北随州市宣传部副部长,53岁时退居二线。但她不甘人生就此歇息,在高校的农村问题研究专家们的指点下,她带着笔记本,走进了乡村,开始她长达数年的农村妇女调查。因为有着长期农村工作的经验,吴治平女士很容易与乡村妇女打成一片。她大量的时间呆在乡间,与她们一起吃住,一起聊天,一起干活,倾听她们的苦恼和欢悦。她熟悉她们的方言俚语,知晓她们的倾诉方式,了解她们的物质欲望,懂得她们的内心秘密。她的调查遍及随州的田野乡村,盖因为此,整部书中都没有空洞概念抑或满纸说教,而是饱含浓郁的乡土气息,原汁原味,鲜活生动。它有细致的家庭结构或经济收入图表,有实在的故事和鲜活的人物,有深刻的感慨和沉重的追问,有图片有问卷有言论有试验。所有这些的存在,使得这本书丰富可信,充满真实的力量。从种田能手肖荣到养猪的黄俊,从“吊妖婆”柳婆到“小资农妇”黄郁,从过度忍耐的秋蓉到大胆开放的桂花,从遭受处分的叶舟到竞选落败的洪艳,从“岔把子”国珍到好管闲事的秦国秀,从孤独的老人到留守的儿童,等等。每一个人的背后,虽然是无数个体的酸甜苦辣,却也折射出社会大变革带给她们的冲击和影响。同老式妇女相比,她们依然宽容依然忍耐依然勤劳依然乐观,但她们的内心世界已拥有了另一重天地。
 
  阅读《中国乡村妇女生活调查》,最重要的收获是:我们看到了农村妇女整体的进步。看到了她们不甘于自己从属的命运,一心想要站起来做自己的主人的强烈意愿和行动。看到她们努力为自己寻找精神家园的身姿。她们仿佛正处于凤凰涅盘的过程之中,希望中有一份沉重,沉重中却有无限希望。
作者:方方   来源:《人民日报》2009年3月26日16版         
 日期:2009-03-26 14:43: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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