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熊山谷

  • 陈应松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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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黑熊山谷》是著名作家陈应松“神农架系列”的又一力作,小说根植山林又超越山林,以黑熊山谷的开发、保护与重建为主线,描写了黑熊山谷中坚守土地又不断抗争的劳动人民,以冷艳的文笔、奇峭的故事情节,向世人描述神农架绚丽、幻妙的自然风光,构成了一幅色彩斑斓而又苍凉壮阔的艺术画卷。小说抒发着人们对故乡、土地和劳动的挚爱,书写着卑微者心中的英雄主义情怀,也寄寓着作者对和谐生态的呼唤,是一部用情用心把握时代脉动、唱响时代主旋律的现实主义长篇力作。

作者简介

陈应松,毕业于武汉大学中文系,湖北省作家协会原副主席、文学院院长。出版有长篇小说《森林沉默》《还魂记》《猎人峰》《到天边收割》《魂不守舍》《失语的村庄》,小说集、散文集、诗歌集等100余部。小说曾获鲁迅文学奖、中国小说学会大奖、《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小说选刊》小说奖。作品被翻译成英、法、俄、西班牙、波兰、罗马尼亚、日、韩等文字在国外出版。

试读

山谷倒了,它被大水冲溃。它被大水注满,被闪电、雷雨和泥石流注满。为什么寒冷,因为喉咙灌水,咽下了死亡。锐齿槲栎和巴山榧树成为坟冢,挂着枯枝败叶的魂幡,山根的道路成为船舷。父亲的亡灵正在离开,他扛着野花。水面浊黑,森林警觉,被风吹动的波浪像玻璃的裂纹。无数用想象描绘的古代背盐夫,齐刷刷地逃散,他们苦涩的歌声,成了大水中的挽联。这是上苍在报复,野兽们冷酷的面孔背对着阴暗的沟壑,橡实和锥栗微小的爆裂声,沉落水底。是谁把水倾倒进山谷?云在自己的影子上眺望,麂子在咳嗽,一只松鼠失足掉入水中,成为冤魂。星星在水面乱窜,山梁倒栽跟头,寻找自己坚定的姿势。橐吾高挑起黄花的方向,就是天地的方向。冷杉像一根针,扎进水里,它忘掉它是山谷受人尊敬的耆老和乡贤。长蹼的怪鸟从天空深处迁徙而来,扎入黑色的深潭。神灵在流浪。这场大水,哀哀不绝。野兽们撵出山谷后为抢占山头互相撕咬,它们远离了草甸和鲜花的家乡。鬣羚向石头抵角,温顺的河狸捕食野雉,向霉湿的雨水发泄仇恨。大地负伤了,大地失去呼吸,大地埋葬了道路。蚂蚁成为水蛭,蚱蜢长出双螯,石头突然成为大鼋,树根成为矿石,或者化为浮萍。

一个人目睹了山谷落水孔被汹涌而下的泥石流淤堵,山谷里五彩的花一朵朵凋零。他睁开眼睛,庄稼离散,长势良好的独活和当归成为水草。湖泊开始发育,长得珠圆玉润,波光粼粼,妩媚万端。云帆驰骋,芦苇长成了森林……接着,冰雹成为山谷的鼓手……

五味子呢?猕猴桃呢?野山楂呢?灯笼般的赤瓟呢?一只浑身长刺的蛤蟆,代替了魁梧雄劲的黑熊——没有了黑熊浑沉的足音,就没有山谷伟大的吼叫;没有了狐狸的啼哭,就没有了天空深邃的神秘。忍冬、萱草、大蓟和白茅,一律沦为水草。飞蓬的白色花海和野菊金色的秋潮成为往事,蟋蟀将为了一只鳃而奋斗终生。

一个人,他想哭。

秋风在山冈呜咽,扑向山谷后,变成了排空浊浪。躺在山谷水边的人,听着黑熊无家可归的嚎叫。

“立草,你还好吗?你拿着锹要去哪里?”郎立木问他的弟弟。

乌云,还有秋风,将捧上一捧雪,来看望我们。而风雪将封杀山谷,黑熊将早早冬眠。

他的弟弟郎立草,额头和脸腮黑黑的,有一滴眼泪就像是一颗冬天的冻果,斜挂在他的眼角上。他横着眼睛像是恶咒一切。他攥着一把锹,像攥着仇恨,说:“我挖爹。”

爹举着野花,离开了山谷。爹的坟也淹进了大水里。

弟弟靠着墙,磕掉鞋子里的土。他在早晨颤动的光线里向门外走去,他的影子慢慢在篱墙上移动。在大水袭来的时候,他变成了一头沉默的野兽。

晚上,朗月悠悠,星星像漫天飞絮。他的弟弟还没有回来,还在挖掘石头和淤泥,他是想把那个淹掉的落水孔挖通。这个赤裸上身的男人,咕哝着,怨怼着,按照他一生的宿命行事。他是吃洋芋长大的,他的所有想法都在洋芋的淀粉里。他长久地保持着一个劳动者完美的姿势,连上帝都赞叹和羡慕,但他的劳动注定是徒劳的。

两兄弟挑灯吃饭,郎立木的老婆和女儿在一边吃,让开桌子给他们兄弟俩喝酒说话。

“是的。”郎立木说。

“嗯。”弟弟说。

他们喝了一口酒,很酽,很醇,很让人满足。再寻菜,吃。咀嚼。放下筷子,抹嘴,抹胡髭。

“唔,”哥哥说,“这个落水孔听说是堵河的源头,这河的名字就是个堵,所以堵了。政府应当派挖掘机来挖,你先挖着吧。”

他只能顺着弟弟的想法来,他们不会互相教训对方。在这个山谷,每个人干的事都是对的,都应该鼓励,这是为人之道的礼仪。一个人骨折了,其他人也会说:你是对的。

“父亲的坟,是应该挖出排水。”哥哥又说。

他们不碰杯,各喝各的,各抿各的杯子,各醉各的,各自吞咽。腊肉很好,味道不错,煮了女儿樱子采来的野菌,雁鹅菌。雁鹅都飞来了。郎立木在火塘里加了一块柴,吃菌,还有野菜,蹦芝麻叶、马兰头、苦苣菜,腊肉里荡几下就可以吃。因为苦和冲,耐吃,增加着曲曲折折的醉意。

“郎家寨上的鹰,飞过来几次叫了,明天会下雨。”哥哥说。

“喔。”郎立草恍惚地应声。

这时来了个人。现在轮到进来的客人说话了。

“头曲好喝么?”进来的是霍四斤,他能够喝四斤酒,这是年轻时,后来割了半个胃。他酿的酒一律四十二度,他说,我不害人。

加了一双筷子,霍四斤捞雁鹅菌吃,说:“好香,这菌子有嚼劲,汤特别香。”他用勺子舀了几勺,噗噗地喝起来。

“郎家寨上的鹰已经飞过来好几次了。”郎立木唠叨说。

天黑得很深,他们听到了熊的叫声。

“熊可遭孽了,听说山谷里有几个洞全都淹了。”霍四斤说。

霍四斤很瘦,因为喝酒喝坏了身子,疼得在山谷里爬来爬去,有几次疼得钻进熊洞,希望熊把自己吃了。后来去医院割了胃,就再也没痛过。不过他肚皮上留下了一条通红的蜈蚣刀迹,还拐了个弯儿,听说把盲肠也割了。

“这个酒呀……”

“四斤你喝。”郎立木说。

“这个酒呀……”

“你喝吗,四斤?”

“这个酒呀……”

“四斤你是要耍赖不喝吧?”郎立木说。

霍四斤完全被郎立木整得说话不利索了,把酒瓶夺过去,哗地倒了半杯,顿在桌子上,说:“我说立草,你挖啥哩?有啥好挖的!你挖通了,我的‘水波荡漾’酒还能做下去吗?”

霍四斤朝火塘里吐了一口唾沫,算是把话说明白了。

“全淹了。”郎立草泪眼汪汪地说,他使劲地搓着手,手心里全是汗。

“那又怎么?神农老祖保佑,你一定挖不开这个落水孔的。就算老天大发慈悲,水一定还荡漾在咱们黑熊山谷。”霍四斤就为说这几句话。他走了。